我們一生中，都有冒犯別人，或被別人冒犯的時候。有趣的是——當我們冒犯別人時，總很容易饒恕自己，為自己開脫：

「我又不是故意的。」 

「誰叫你這樣，你擋了我的路。」 

「我只是心情不好，你剛好撞上來。」 

「我就是看她不順眼。」

在我們眼裡，被饒恕，彷彿是理所當然的「應得權利」。甚至還會理直氣壯地說：「上帝教你要饒恕人，你怎麼可以跟我計較？」

然而，一旦角色對調——當我們被冒犯時，傷痕變得異常清晰，像債單一樣分明；憤怒在血液裡叫囂，內心的邏輯則是：

「饒恕？門都沒有。」 

「他必須付出代價。」

若有能力，甚至巴不得讓對方「後悔認識我」。即便做不到拉麥那樣的「七十七倍報復」，起碼也要以牙還牙。這就是遠離神之後，人裡面那種血債血償的邏輯。我們常說：「他連錯都不認，憑什麼饒恕他？」「這樣不是太便宜他了嗎？」只要一想起那份不公與委屈，心裡仍然義憤填膺。

關於饒恕，門徒也曾問耶穌： 「我弟兄得罪我，我當饒恕他幾次？到七次可以嗎？」

耶穌說： 「不是到七次，乃是到七十個七次。」也就是——沒有限度。

祂又在主禱文中說： 「你們饒恕人的過犯，你們的天父也必饒恕你們；你們不饒恕人的過犯，你們的天父也必不饒恕你們。」

可見，饒恕，並非意志的苦撐，而是——蒙饒恕之人，所結出的果子。 正如以弗所書所說：「要以恩慈相待，存憐憫的心，彼此饒恕，正如神在基督裡饒恕了你們一樣。」

那麼，神在基督裡，是怎樣饒恕我們的？

我們都熟悉十字架上的一句話： 「父啊，赦免他們；因為他們所做的，他們不曉得。」

這是耶穌在十字架上，為釘祂的人——也是為所有在無知與罪中傷害祂的人——所發出的禱告。祂承受羞辱、背叛與傷害，卻主動為他們向父求赦免。甚至，為他們說了一句話：「他們所做的，他們不曉得。」

罪最殘酷的地方，在於它剝奪了人的知覺——傷害者像一個在黑夜中瘋狂揮舞利刃的盲人，他以為在自衛，其實是在傷人。當我們看見他眼裡的瞎，我們才可能放下手裡的石頭。

所以，耶穌的饒恕，不是等人悔改之後才發生。而是在傷害發生的當下——祂已經為人代求。甚至，赦免，發生在悔改之前。不是因為人認了罪，也不是因為這些行為值得被饒恕；而是——神看見人的無知、軟弱，和被罪捆綁的處境。

這，就是憐憫。

神的憐憫，常常先於人的悔改。若沒有憐憫，赦免只會變成勉強，成為在道德壓力下的妥協。但真正的赦免，是從看見開始——看見人的有限、盲目與破碎，以至於，為罪人難過。這不是妥協，而是聖潔中的慈愛。

神不是說：「罪沒關係。」 祂是說：「你在罪中，我仍願意救你。」

所以，十字架上的這句話——不只是憐憫的顯明，也是饒恕的鑰匙。那就是：當我們看見——得罪我們的人，不過是一個被罪捆綁的人。「他們不曉得。」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，也不曉得——罪的工價是死。若沒有耶穌基督，他沒有盼望。

我們得罪神，神不是勉強赦免，祂是——樂意赦免。因為祂看見罪人的可憐。赦免，不是為錯誤找理由，而是為罪人留下出路。

所以，當人謙卑領受祂的憐憫，就有能力悔改，也真正得著赦免。正如以賽亞書所說： 「惡人當離棄自己的道路，不義的人當除掉自己的意念。歸向耶和華，耶和華必憐卹他；因為祂必廣行赦免。」

然而，真相往往令人難堪——我們樂意領受這份憐憫，卻常在心裡畫下一條線，不願看見別人也得著同樣的恩待。問題，從來不在於神願不願意赦免，而在於——我們願不願意接受祂也這樣赦免「那些人」。

約拿就是這樣。他為自己蒙赦免感恩，卻因尼尼微人得憐憫而憤怒，甚至求死。我們的掙扎，往往也是如此：不是神不肯赦免，而是我們不願放下自己的意思，讓神去憐憫我們不願憐憫的人。願我們心懷慈悲，像天父一樣。

饒恕，並非放過對方，而是拒絕讓對方的惡，繼續囚禁自己的靈魂。當我們在十字架下鬆開緊握的拳頭，最先得到釋放的，往往是我們自己。

當我們看見一個人，不只是他的惡，而是他的軟弱與被捆綁——憐憫就會發動。而饒恕，也就從裡面生出來。